李英花和同事们在表演朝鲜族鹤舞。受访者供图
这是吉林延边朝鲜族自治州安图县文化馆排练室里日常的一幕：乐曲响起，31岁的李英花站在队伍前排，抬臂、展袖、转头、移步，身姿舒展，模仿着白鹤盘旋悠然的姿态。她身后，一群年轻舞者托着近5斤重的鹤形道具，一遍一遍走位、屈伸、展翅。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没有人停下动作。
这支舞蹈队伍里大多是90后，也有不少00后，他们来自多个民族。
朝鲜族鹤舞是舞者佩戴白鹤假面表演的民俗舞蹈，历史久远。它最早为大型宫廷歌舞，后来演变出独立的“鹤立莲花台舞”。20世纪初，鹤舞传入我国东北地区，主要在吉林省安图县境内流传。舞者模仿鹤的搭颈、啄鱼、摆臂等动作，表现鹤的形态与神韵。2008年，朝鲜族鹤舞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传统舞蹈的文化分量
作为朝鲜族鹤舞第五代代表性传承人，李英花的每一个手势、每一步落脚，都承载着这个传统舞蹈的文化分量。
李英花从小就喜欢看朝鲜族长辈们跳舞。在延边朝鲜族自治州，逢年过节，大家会聚在一起载歌载舞。热闹的画面，留在她的童年记忆里。耳濡目染，李英花很早就爱上民族舞蹈。填大学志愿，她选了朝鲜族舞蹈专业。
到安图县文化馆工作后，李英花正式接触鹤舞。翻史料、看录像，她感到这门舞蹈的独特。
“朝鲜族舞蹈种类很多，但专门模仿鸟类的，就只有鹤舞这一种。”了解鹤舞后继乏人的窘境，抱着不能让传统舞蹈技艺消失的念头，李英花沉下心，扎进鹤舞的排练与创编。
只靠录像和书本，跳不出仙鹤的神韵。为捕捉真实的神态，李英花专程跑到吉林向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站在湿地边，她仔细观察鹤：成年鹤步履沉稳，不急不缓，气质高雅；小鹤活泼，两两凑在一起扑扇翅膀，相互嬉戏，像在斗舞。
这些湿地考察的鲜活细节，被她带回排练厅。如今舞台上的鹤舞分大鹤、小鹤两组。扮演大鹤的男性舞者步伐沉稳，低头觅食、四处张望；扮演小鹤的姑娘们则舒展臂膀，模仿幼鹤追逐嬉闹。
鹤蹲、探步、悠腿、搭颈、啄鱼、展翅欲飞、摆臂、鹤飞——八组动作伴着朝鲜族传统音乐，把山间水畔的鹤之姿搬上了舞台。
鹤舞不能困在小小的排练室
在排练厅，李英花站在镜子前作示范，逐个纠正队员的肩颈、手臂、步点。
鹤舞讲究外在动作和内在气息融为一体。很多新人刚入门只会机械模仿，不懂动作背后的寓意。队员跳得不对，李英花就停下来，讲清每一组姿态承载的内涵。难度高的段落，就把动作拆开，逐个姿态反复抠。一套传统鹤舞，一名演员往往要花四五年打磨功底。
走出排练厅，李英花带着鹤舞走向更远的地方。
校园、社区、乡镇课堂，都留下了舞蹈团队的身影。学员年龄跨度大，有刚上学的孩童，也有五六十岁的长者。每次把道具、演出服装带到现场，大家会围上来，好奇触摸，争相试穿，课堂里满是欢声笑语。
“我不想让鹤舞困在小小的排练室里。”李英花说，鹤舞被更多人看见，才能真正活下来。
这些年，团队一步步走出小城，走到省内外的非遗晚会和展演舞台上。
新媒体也为这门传统舞蹈开了一道新出口。今年春天，一位自媒体博主跟李英花学鹤舞的短视频在网上出圈，收获数十万点赞。不少青年创作者专程来安图，找到李英花，学习鹤舞，用镜头记录鹤舞。
“朝鲜族鹤舞一度走到濒危边缘。”安图县文化馆党支部副书记李光元介绍，早些年，会跳的民间艺人很少，而且散在少数乡村；没有成套的文字记录和影像资料，愿意沉下心学艺的年轻人更是寥寥。
20世纪70年代末，当地基层文化工作者开始抢救性普查。那时设备匮乏，没有摄像机，工作人员就拿着纸笔跑遍乡镇，走访老艺人，一字一句记录舞蹈的渊源和动作流程。
现实摆在眼前：第一代传承人大多离世、失联，很多片段没有现成范本。工作人员只能翻阅中外民俗文献，对照仅存的口述记录做比对研究，靠着有限的史料和老人口述，一点点复原流失的片段，也纠正了不少流传已久的认知误区。
“没有捷径，大量细节要反复推演、多方求证，把碎片化的线索拼回完整的鹤舞。”李光元说。
抢救只是第一步，活态传承终究靠人。近年来，安图县文化馆培养了很多会跳鹤舞的人。而且有不少并非朝鲜族的年轻人，主动学习鹤舞。6年前，00后傣族姑娘孟云第一次接触鹤舞就被吸引——她原本学傣族孔雀舞，轻盈灵秀，和鹤舞一样以鸟为师。
目前，安图有40多名鹤舞青年骨干，舞蹈演员来自朝鲜族、汉族、满族、傣族等多个民族，能登台表演的爱好者有300多人。
鹤舞门槛不低，不少动作都有寓意，初学者容易打退堂鼓。安图县文化馆的办法是：请传承人和专家授课，帮新人弄懂动作背后的讲究；多给小规模登台的机会，不苛求完美，重在积累表演经验、建立信心。
变与不变
守与变，是这门舞蹈传承必须厘清的边界。李光元介绍，哪些能动、哪些动不得，我们划得很清楚：仙鹤特征的核心动作和传统道具是根基，不能变；而节奏、服饰、编曲，则要跟着时代审美走。
李光元认为，鹤舞承载的不只是动作。仙鹤在传统文化里本就是祥瑞、长寿、高洁的符号，这门舞连着朝鲜族的文化根脉，也连着更深厚的东方文化传统。
目前最大的难题，是需要培养高素质创编人才。在李光元看来，不少作品停留在堆砌民族舞蹈动作，缺少对民俗内核的理解，原创力不足，很难产出真正的精品。为了补短板，安图县文化馆计划对接省外高校、优秀文艺院团，共同培养鹤舞传承人才。
排练室里，乐曲循环播放。李英花带着队员一遍遍重复抬臂、展翅、探步等动作。她说，要带着团队的伙伴们去更多地方，让更多人看见鹤舞，会跳鹤舞。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王培莲
编辑：邢斯馨 责任编辑：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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