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周刊｜AI换脸明星带货泛滥，维权难点到底在哪？

眼下，AI生成的视频越来越让人真假难辨，甚至有人利用AI生成明星、名人视频，直播带货甚至去骗人。此类案例已非个例，而被侵权者真正维权成功并获得赔偿的案例却不多。最近，演员吴越在社交媒体发声，怒斥一个账号用AI克隆她的脸和声音卖货，根据网店销售记录，这款产品已经卖出16000多套。这么大的数量，显然已经不是简单侵权，可能涉嫌违法犯罪。吴越表示，她不会选择沉默，准备走法律途径维权。那么，她的维权之路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又会给类似的AI侵权带来什么样新的影响？

　　AI换脸冒用名人，维权难在何处？

　　奥运冠军全红婵的声音，被克隆去推销土鸡蛋；知名医生张文宏的脸，被合成进深夜直播间卖蛋白棒；演员王劲松的形象，被冒用成理财广告代言人。最新的受害者，是演员吴越。一个视频号，用AI假冒她的形象和声音，推销护肤品。

　　这段造假视频结尾，还出现了仿冒奥运冠军邓亚萍的形象继续带货。根据吴越保留的截图，这个直播间近30天销量达到6732件，该商品累计销量达16492件，粗略估算销售金额超过130万元。10月18日凌晨3点，吴越愤怒发文表示：这位“花姐”，你骗了多少人的钱？请如数奉还！太恶劣！

　　有关AI侵权，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的法官，对2024年1月至2026年6月的中国裁判文书网相关案件进行了梳理。他们发现，近八成涉诉案件为肖像权侵权纠纷，并构成当前人工智能侵犯人格权的主要类型，其中，被侵权者以模特、影视明星、网红博主等公众人物为主。

　　更需要关注的是，AI侵权事件在不断增加，但是受害者维权却是困难重重。吴越发现侵权视频后，因为投诉效率太低，最终选择在社交媒体发声。她发文后不久，侵权视频就被下架。

　　恶劣的侵权，也发生在演员温峥嵘身上。去年4月，她在个人账号上置顶视频打假，但假冒账号却不断出现。温峥嵘曾感慨，“我现在很难证明我是我”。今年4月，杭州中院发布一份涉人工智能知识产权审判的白皮书，直指当前人工智能案件审理中的“三难”：事实查明难、行为定性难、责任认定难。

　　来自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的法官对相关案件的梳理，目前，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侵害肖像权，已日益呈现由民事侵权向刑事犯罪演变的态势。法律人士指出，在吴越被侵权的这起案件中，涉案金额大，相关人员也可能涉嫌刑事犯罪。

　　加上AI标识，能否解决问题？

　　AI视频让人真假难辨，加上AI标识，能否解决问题？去年9月，《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内容标识办法》开始施行。一年多过去，绝大多数AI视频都增加了标识，但新问题随之出现：近期多个涉嫌侵权的AI视频都带有“含AI生成内容”提示，标识反而成了侵权者的“挡箭牌”。AI标识只是给技术贴的标签，绝不是给侵权发的通行证。视频是否侵权、内容是否真实、使用是否合法，平台和商家对内容的审核不仅不能减少，反而应成为第一道防线。

　　AI造假视频，除了假冒吴越、邓亚萍，还有跳水运动员郭晶晶。本周，涉事账号“花姐美肤日记”已被永久封禁，侵权内容也已被清空。虽然账号封了，但包括吴越本人在内，许多人的追问仍在继续：这个账号背后到底是谁在运营？他为什么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盗用明星形象？

　　来自北京海淀法院法官的观察，相关案件显示，AI侵权主体也已经从专业技术人员，逐步延伸至普通网民和市场经营者。在北京的一家大模型公司，记者看到，技术人员只需上传一张肖像照片和一张产品图片，再输入一段描述文字，5分钟左右，就可以生成一条既有台词又有配乐的完整产品介绍视频。

　　这家公司的技术人员表示，公司的平台通过模型识别和人工审核，会对明星名人等形象的生成请求设置限制。而国内主流视频大模型，也普遍明确禁止生成明星、公众人物等未授权的真实人物肖像视频。然而，在一些电商平台上，仍有一些店铺承接付费定制业务。有的商家表示，什么明星的都可以做；有的表示，只管制作，不管法律风险。

　　在吴越形象被仿冒的这起事件中，另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视频中是有“含AI生成内容”的标识，但这样的标识能有什么意义呢？事实上，最近，一批名叫“小海”的苦命男孩在短视频平台上大量出现，视频同样标注了由AI生成，但苦情的故事，还是让不少人买货帮扶。有评论就指出，这种模糊的“AI标识”，不能成为作恶者的免责牌。

　　记者发现，目前的AI标识一般有两种：一种是作者主动声明“内容由AI生成”，另一种是平台识别后标注“疑似使用AI技术”。在专家看来，逃避AI标识、平台检测不出等问题依然存在。

　　今年9月30日部署的“清朗·整治短视频虚假人设乱象”专项行动，要求平台不能因为加了AI生成等标签就放松内容治理。专家建议，在强化标识的显著性和提示位置的同时，还应探索人脸授权信息核验，核对人物与所推荐商品的授权关系，及时处置明显侵权内容。

　　AI侵权视频越来越多

　　法律和相关平台该做些什么？

　　为什么AI侵权的视频越来越多？专家指出，侵权成本已低到忽略不计，维权成本却高得让人望而却步。不只是吴越，许多人在发现形象被冒用后，都面临复杂的投诉流程，有时甚至要先证明“我就是我”。即使视频被下架，过不了几天，类似的视频又会换个“马甲”重新出现。若走司法途径，还要固定证据、做相关鉴定，等待数月，所得索赔甚至难以覆盖投入。侵权一本万利，维权千辛万苦。这笔账，真的就只能算了吗？法律和相关平台，该做些什么？

　　目前AI生成的视频，已经能够骗过人眼。最近，巴黎埃菲尔铁塔被大火吞噬、拦腰烧断的视频在网上传播，就是AI生成视频。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今年公布一起案例，AI生成视频已经能够逃过人脸识别系统。两名不法分子利用网络收集他人照片，通过AI生成点头、摇头、眨眼等动态视频，再通过篡改相机数据，成功突破了购物平台的人脸核验，盗取了账户内的个人信息。该案说明，AI换脸技术滥用，已经开始破坏社会的信任秩序。

　　技术在不断推进，侵权门槛也在不断降低，法律又该如何应对？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针对的就是AI换脸拟声、AI幻觉侵权、网络开盒等社会热点、重点问题。

　　针对受害者收集证据难的现实问题，最高法《意见》明确，针对涉人工智能纠纷技术性、专业性强等特点，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的证据，可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必要时，人民法院可以依职权调查收集证据，并及时审查证据保全申请，进一步降低当事人的举证难度。

　　此外，最高法《意见》进一步明确了肖像认定中的“可识别”标准。也就是说，即使AI合成的肖像与本人存在一定差异，只要一般公众能够识别出这是某个特定自然人，也应当被认定为使用了其肖像。

　　一方面降低维权成本，另一方面则是加大违法成本。《意见》明确，经营者利用人工智能仿冒名人带货且构成欺诈，消费者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主张惩罚性赔偿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也就是说，符合条件的消费者，可以依法主张“退一赔三”。

　　法律需要不断完善，平台责任也需要强化落实。在民法典“避风港原则”下，平台目前只需依循“通知—删除”规则进行事后补救，即在收到投诉后再采取相应措施。但在AI生成门槛不断降低、短视频内容海量传播的当下，事后补救已经不够。

　　无论AI怎么发展，都不能以侵害别人的权益为代价，更不能让造假的人占尽便宜，让受害者独自承受代价。我们必须从法律和规则上补上漏洞，为AI的发展规划画好安全底线。相关平台也必须负起责任，大家都不应该沉默，我们需要推动更快的改变。

 编辑：刘京京 责任编辑：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