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李婷又一次滑开了手机。屏幕上，AI生成的古装男主正骑着电动车，载着一只小狼驶入森林。
短短30秒，剧情就从“男主在森林深处喂小狼吃烧烤”的温馨画面转到“男主利用小狼引诱其同类并将其吞食，留下一地骸骨”，最后定格在男主幻化成狐狸的画面。
除了剧情跳脱外，这部短剧的场景画面同样经不起推敲：背景云雾缭绕却略显失真，画面之间的转场也生硬滞涩。整集内容中，男主的面容变化不定，身体姿态时而扭曲变形。
然而，李婷却熬夜看到了凌晨两点：“我知道这很假，也没有逻辑，但就是停不下来。”
截至日前，李婷看的这部AI短剧，单平台播放量已达1.8亿。
竖屏里的“错位”快感
两个月前，平台算法把这部AI短剧推送给了李婷，彼时的她正因为新房装修而忙得焦头烂额。
这是她第一次看AI短剧。一开始，她也和评论区许多观众一样感到荒诞：“这特效假到不能再假了。”“剧情像吃了毒蘑菇写出来的。”
但十分钟后，李婷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刷过五六集。最初吸引她的是和其他短剧如出一辙的爽感节奏：女主受人诬陷，受尽欺辱，最终华丽翻身，实现完美复仇。
但真正让她“上瘾”的，是AI短剧反逻辑的剧情跳跃：古装女主被说到气急，突然开上挖掘机；“客串”出场的仙怪，是观众眼熟的各类动画IP。对李婷来说，每集都像在开盲盒，“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通勤路上、闲暇时刻，李婷都会掏出手机刷刷AI短剧是否有更新，看入迷时往往会追剧到凌晨。
有时，李婷会因为剧情过于“癫狂”而放声大笑，疲惫的身心也因此得到了片刻放松。看到兴起时，她忍不住在评论区敲下“催更”“太好看了”等字眼。
李婷还发现，当一些AI短剧中出现“人鱼产子”“古人骑摩托”等搞怪画面时，弹幕总飘过类似“笑死，这很AI”的评论，“或许对部分观众来说，粗糙和搞怪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
听花岛相关负责人告诉央视网记者，“微短剧捕捉了用户对情感浓度和效率体验的双重需求，短剧可以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情感杠杆，也能实现对社会心理的精准投射，用户可以在微短剧里实现一些难以在现实中达成的东西，比如情感满足等。同时，微短剧还具有天然的传播属性和社交话题属性，为用户提供了社交资本。”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文化产业系副教授杨慧表示，AI短剧作为微短剧的一种类型，同样具备上述所说的特征。
《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4）》显示，截至2024年12月，微短剧的用户规模达6.62亿人，微短剧独立应用的人均单日使用时长从90分钟涨到101分钟，已经追平即时通信。从“00后”到银发族，不同年龄段的人群迷上了这种“电子速食”。
平台数据显示，AI短剧《山海奇镜之劈波斩浪》全网曝光量超4.3亿；而《新世界加载中》全球播放量达1.97亿次，全网曝光量更是高达13.7亿。
AI+短剧=好搭档？
“一部真人演绎的短剧从定下剧本到最终上线，周期一般在一个半月到两个月。”听花岛相关负责人补充道，据了解，AI的入场，进一步缩短了短剧的制作周期，也让整体的生产成本有所降低。
以此前全AI制作的微短剧《白狐》为例，制作团队仅有四人，依靠ChatGPT快速生成剧本，通过AI工具创造视听画面，将传统模式下需要三个月的制作周期压缩至两周，每分钟的制作成本从数万元降至万元以内。
一年前，AI技术正值风口，从事新媒体运营工作的曹洁茹和同事们聊到“如果使用AI将宠物拟人化会怎样”的话题时，一拍即合，立刻在运营账号上试水AI宠物拟人视频，积累了一批粉丝。
（曹洁茹团队制作的宠物拟人类AI短剧）
今年3月，本身就喜欢“玛丽苏”小说的曹洁茹发现短剧市场正火，便将这个爱好融入创作中，着手用AI制作萌宠拟人类短剧：先由她撰写视频脚本，再交由其他同事制作AI图文与视频，制作完成后曹洁茹再进行视频的剪辑与发布。“一集一分钟左右的视频，做出来只要两个小时。一部剧的主要成本是时间成本，其余用在在平台流量和AI软件上的费用，预估一个月也就几百元。”曹洁茹说。
然而，团队制作的第一部AI短剧并未达到预期效果，曹洁茹认为，流量高低与脚本的创作密切相关，“有时不清楚观众到底想看什么样的剧情，出来的效果可能就会不尽如人意”。
经过与AI工具的持续磨合，并结合观众对首部剧集的反馈，曹洁茹和同事在5月初上线了第二部AI短剧，“没想到上线之后关注度飙升”，仅一个半月，播出的16集内容总播放量已近千万。
曹洁茹坦言，AI与短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对“好搭档”，“AI技术为短剧创作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能够更好地满足观众的视觉需求；同时，通过AI演绎的剧情，仅用几个巧妙的镜头转场就能营造出跌宕起伏的效果，极大增强了观众的观赏快感。”
有时观众的想法还会反哺创作。曹洁茹称，自己的AI短剧吸引的多是家中有宠物的女性，她们往往会对剧情和剧中的宠物形象提出一些建议，“这对于我而言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既为创作带来了新的灵感，也为她们增加了参与感。这也是她们喜欢我们创作的AI短剧的原因之一。”
“粗糙不应是AI短剧的代名词”
并非所有用户都愿意为AI短剧买单。
在某平台上，玄幻题材的AI短剧常常让用户留下“恐怖谷效应”的反馈；头发长到脸上、六根手指等不合常理的人物形态，也让一些用户评价“深感不适”。
曹洁茹创作萌宠拟人类短剧时，也遇到过AI生成“长着人手人脚的狗”的问题，需反复调整模型才能避免。
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文化产业系副教授杨慧曾参与微短剧制作，她注意到，目前并非所有从业者都注重AI短剧的品质，AI生成的“猎奇”画面反而成为了一些创作者的卖点。一些AI短剧包含擦边、引导性画面，而这些画面相较于真人演绎的短剧来说更有冲击力，“这种‘试探’边界的作品有市场，也是在迎合一些用户的‘窥探’欲望”。
杨慧认为，某种意义上说，观众的认可是评价一部短剧成功与否的要素之一，但影视作品不应一味迎合观众喜好，走向“猎奇”，“粗制滥造”也不应是短剧的代名词。
争议声中，技术迭代马不停蹄。当曹洁茹体验新版AI工具时，她发现，AI生成动物时出现“人手人脚”的情况已大幅减少。
此外，在创作的AI短剧获得关注之后，一些平台联系到曹洁茹，希望购买其短剧版权发布在海外平台上。随着内容即将迈出“出海”的第一步，曹洁茹及其团队都备受鼓舞。
当前，市面上已有一些AI短剧作品收获好评：AI贺岁微短剧《美猴王》改编自《西游记》，但将创作重心放在故事逻辑和情感表达上，而非仅仅追求视觉冲击，获评“以古人之规矩，开自己之生面”；AIGC科幻微短剧集《三星堆：未来启示录》充分运用AI技术进行场景构建，不仅大幅降低了实景搭建和后期特效制作的成本，更使一些传统拍摄手段难以实现的奇幻场景得以呈现。
在杨慧看来，一方面，AI短剧需要进一步规范内容设计、画面设置等，防止过度娱乐化、价值观混乱的作品成为市场主流；另一方面，AI短剧有其可取之处，作为影视文化，能够服务于大众不同的精神需求。未来，AI短剧作为微短剧的一种形式，或许会慢慢承担独属于自己的文化使命和文化功能。
（应受访者要求，李婷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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