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揽子”集中处置，破解五年“烂尾楼”困局

讲述人：李诗妍 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执行局执行员 整理：记者 刘欢

　　前不久，我来到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某房地产项目现场，售楼处里，前来看房咨询的客户络绎不绝，电子销控屏上，一栋栋楼宇标满“已售”的红点。可一年前，我来这里时，看到的还是另一番光景：售楼处大门紧闭，沿街商铺大门上贴着封条，工地上荒草长到了半人高。

　　这个停滞了5年多的楼盘，如今已“恢复活力”，其背后的企业资产也已被全面盘活。

　　这是本地某房地产企业遇到的一个典型的“烂尾楼”问题，也是一道房地产领域的治理难题。面对这一难题，我们坚持善意文明执行理念，有效寻求胜诉当事人合法权益与市场主体生存发展之间的平衡，一次性办结50余件执行案件，涉案总金额达1.6亿元，成功破解企业困局、守护债权人权益、守住民生底线。

　　从表象中找到症结

　　多年前，因股东间发生内部矛盾，本地某房地产企业的基本账户被司法冻结，进而引发恶性连锁反应：项目工程难以为继、农民工工资被拖欠……

　　问题层层传导，到我接手时，已经成为一团缠了多层的“乱麻”——企业的流动资金被冻结，影响扩散至一整条产业链。由于公司账户被冻结，账上的资金一分钱也转不出来；企业手里未售的房源、在建的项目，因为资金流转通道被彻底卡死，连下游的工程款都付不出去，前前后后衍生出50余件执行案件；由于施工企业拿不到回款，200多名农民工的工资被拖欠了整整5年，一直没能兑现。

　　50多家申请执行的企业经营承压，200多名农民工讨薪无门，企业账户被冻结之后楼盘滞销、项目停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按照常规执行思路直接对资产进行查封拍卖，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企业垮了、债权人拿不到足额资金、农民工工资也无法兑现，形成三输甚至多输的局面。

　　面对这场“烂尾楼”困局，我没有急着按照常规执行流程下裁定、贴封条，而是沉下心来，翻开案卷，花费整整一周时间把50余件关联案件的卷宗全部捋了一遍。在核对完每一笔债权的形成时间、涉及金额、权益属性后，我从层层叠叠的纠纷表象中找到了核心点——这起系列案件的症结不是企业有没有偿债能力，而是股东之间的内部矛盾卡住了整个企业的资金命脉。

　　把股东之间的纠纷和企业的对外债务分开处理，是破局的第一步。

　　理清分歧讲透法律

　　组织各方约谈的时候，局面比我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几位积怨多年的股东一坐下来就相互指责，谁都不肯先让一步，都认为先松口就是自己吃了亏，争论下来，会议室常常只剩沉默，几轮沟通也大多以不欢而散告终。

　　硬碰硬肯定解不开这个结。于是，我调整了思路，不再把所有股东凑在一起谈判，而是改为“背对背”分头谈话。不去评判谁对谁错，而是把股东们藏在争执背后的真实诉求“挖”出来：有的股东担心账户解封后资金被挪走，自己的权益没了保障；有的股东担心有人借机转移资产，自己之前的投入打了水漂；有的股东心里憋着一口气，觉得错不在自己，不甘心先让步。

　　把这些顾虑摆到台面上，我才发现，股东们看似针尖对麦芒的分歧背后，藏着的是相同的不安：都怕僵持到最后，资产贬值，最终自己两手空空。

　　找到这个基础共识，我给各方算清了两笔账。一笔是“僵持账”：账户多冻结一天，企业每天就要多产生一笔融资成本，停工的工地也每天都在产生误工损失，手里的房源会随着市场行情变化不断贬值，拖得越久，大家能分到的资产就越少。另一笔是“活路账”：只有把流转的通道打通，让企业重新运转起来，房子能正常出售，项目能继续推进，债权人的债权才有真正兑现的可能，股东的自身利益也才能有依托。

　　我一趟趟上门，把善意文明执行的相关政策、法律边界讲透，反复跟各方强调：股东之间的内部争议完全可以通过另诉、调解的方式慢慢理清，但不能让内部的矛盾拖垮整个企业，吞噬几百个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开了几十次协调会，前前后后“磨”了一年多，为了彻底打消所有人的顾虑，我们和各方一起商量出了“解封+监管+清偿”的闭环方案：账户解封之后，所有进入账户的资金优先用于兑付工程款、农民工工资和对外债务，每一笔资金的流向全程留痕、公开透明，所有人都能监督。各方也终于放下成见，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同意对涉案账户予以解封。

　　解封账户集中处置

　　账户解封的那一刻，企业的资金血管终于重新疏通，我们没有停留在个案解决的层面，而是借着这个突破口，对50余件系列执行案件启动“一揽子”集中处置。

　　通过综合运用现金兑付、以房抵债等多种执行方式，我们分类匹配了不同债权人的实际需求，一部分经营急需现金流的施工企业拿到了足额现金回款，另一部分愿意接受资产抵偿的主体，通过合法程序办理了以房抵债手续，50多家申请执行企业卸下了沉重的经营包袱，1.6亿元的涉案债权最终全部得到实质性化解。

　　200多名农民工的欠薪问题更是我们始终放在重要位置的民生事项。依托“府院联动”机制，我们和属地街道、人社部门一起组建了协同专班：法院负责梳理司法层面的债权依据，人社部门逐一核对欠薪台账、确认每一名农民工的身份和欠薪金额，街道工作人员同步做好群众接待与情绪疏导，每个环节环环相扣，力求不留下任何遗漏。

　　随着账户里的第一笔优先资金拨付到位，拖了5年的工资终于一分不少地打到了200多名农民工的银行卡里。

　　看着售楼处里人来人往，看着小区里的商铺陆续挂起招牌，再回看这个项目，我更直观地感受到，通过办理这50余件执行案件，我们实实在在救活了一家企业，保住了几十个市场主体的正常经营，守住了200多名普通劳动者的生计。

　　在我看来，这是司法护航法治化营商环境最生动的注脚。　

　　在一次次执行实践中，湖北省武汉市汉阳区人民法院摸索出四条行之有效的经验。

　　一是善意文明，审慎施策，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统一。执行工作一头连着胜诉当事人的合法权益，一头连着市场主体的生存发展，两种权益都要依法保护，不能偏废。要把善意文明执行理念贯穿办案始终，审慎适用查封、冻结、扣押等强制措施，绝不一冻了之、一罚了之。面对涉企案件，先问“能不能不冻、能不能少冻、能不能缓冻”，对具有挽救价值、有履行意愿的企业，优先采取活封活扣、分期履行、执行和解等柔性措施，让企业“喘口气、活下去”；对确无履行诚意、恶意逃避执行的，则果断亮剑、依法惩戒。

　　二是找准症结，精准破局，从源头解开“连环扣”。简单就案办案、机械执行，可能会“按下葫芦浮起瓢”。面对关联案件、批量案件，不能止步于个案研判，而要站高一步、想深一层，把案件背后的来龙去脉摸清楚。全面梳理关联案件，逐笔核对债权债务，深入剖析矛盾根源，分清楚哪些是表面纠纷、哪些是根本症结，哪些是历史遗留、哪些是新发矛盾。找准一个支点，撬动一整盘棋，从源头化解矛盾，才能避免案件“案结事不了”。

　　三是府院联动，凝聚合力，一揽子化解多重难题。很多执行难题牵涉面广、涉及部门多，要用好“府院联动”机制，让法院的司法力量与政府的行政力量同向发力、同频共振，形成“法院主导、部门协同、属地配合”的工作格局，真正把“纸面上的权益”变成各方“口袋里的实惠”。

　　四是民生优先，着眼长远，为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执行办案不能只盯着案件指标，更要看到案件背后的人。要始终把涉民生案件放在优先位置，坚持工资优先兑付、涉民生债权优先保障，让劳动者应得的报酬第一时间落袋为安。同时，不只满足于“案结事了”的一时之功，更要注重企业信用修复和长远发展，通过盘活资产帮助企业恢复“造血”功能，通过善意文明执行助力企业修复信用、重回市场，确保“破”中有序、“立”后能活。

 编辑：刘珊 责任编辑：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