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斯理：汉语在印尼与中国关系中扮演什么角色？

——专访印尼教育学者、印尼教育部前副部长法斯理

中新社记者 李志全

印度尼西亚是世界上华侨华人数量最多的国家。汉语在印尼社会的主流化尤其进校园方面的过程是怎样的？汉语在中印尼关系中扮演什么角色？为什么说汉语是影响两国贸易关系的重要因素？印尼教育学者、印尼教育部前副部长、福建师范大学名誉教授法斯理·加拉(Fasli Jalal)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就这些话题进行探讨。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汉语进校园，成为印尼公立高中选修课，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法斯理：印尼和中国于1990年恢复外交关系，两国贸易活动也开始活跃，这激发了印尼人提高汉语能力的热情。为此，印尼政府允许开设汉语学习者语言中心。

根据印尼作家Aimee Dawis的说法，在印尼公立学校采用汉语教学经历了三个阶段。首先，随着两国贸易活动的不断增长，语言和培训中心成为当地公众提升汉语技能的主要途径。我当时在印尼教育部任职，负责开发包括汉语技能在内的课程项目。当时一些培训机构提供汉语课程，但并没有按照标准的汉语水平考试(HSK)进行。其次，1998年印尼开始建立私立的三语学校，汉语被列为一种教学语言，另外还有印尼语、英语等。

印尼巴厘岛，一家由当地华裔创办的三语(中文、英文、印尼文)学校。 顾时宏 摄

第三，印尼华人社区、印尼政府和中国政府之间的合作。BKPBM(印尼雅加达华文教育协调机构，简称雅协)是一个印尼华人社区组织，负责协调恢复第一批印尼公立学校汉语教学，它是印尼和中国政府之间汉语教学的桥梁。我们三方通过合作促进了印尼几个省份的汉语教学工作。

在印尼采用汉语教学的关键是老师。2003年，我们就汉语作为公立学校的选修课展开讨论，直到2004年6月印尼政府才正式启动相关计划：允许公立高中把汉语作为第二语言。但师资问题成为阻碍。为此，印尼政府派遣教师赴华参加汉语教学培训，首批51名教师被派往福州。同年，中国政府派出20名汉语老师赴印尼合作学校工作。2005年，从中国派到印尼的汉语教师人数较2004年翻了一番。2014年达到一个高峰，当年中国向印尼派出100名汉语教师。他们主要在印尼的一些公立高中和寄宿学校工作。

前后有1000多名中国汉语老师和志愿者到印尼。到2018年，他们为20个省份约120万名学生提供了汉语课程。同年，约有1.8万名印尼人参加了HSK考试。这是截至当时HSK考生人数最多的一次。雅协、印尼政府和中国政府之间的合作，使印尼的中文教师数量逐渐增加。

2017年，雅加达HSK3级考试现场。陈宁洁 摄

中新社记者：印尼是华侨华人数量最多的国家，汉语在中国与印尼的关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法斯理：汉语是联合国官方语言之一，印尼又是华侨华人数量最多的国家。据统计，2021年印尼华人数量为1088万人。印尼的华人已经存在了几个世纪，并在印尼漫长的国家建设过程中为许多领域的发展作出贡献。

印尼又一度禁止在所有领域、类型和级别的教育中教授汉语，汉语不得通过正规或非正规教育教授，也不得在公共场所使用。中文书籍也不得在印尼流通。渐渐地，印尼人说汉语的能力下降，一些华人也不太会讲汉语了。

当这一时期结束后，我们迎来一个机会：两国外交关系恢复，而汉语是这个机会的“门票”。比如中国企业要在印尼发展，印尼要同中国交往，都需要会讲汉语的人来交流、谈判，大家通过汉语寻找更多的机会、结识更多的朋友。因为华侨华人众多，印尼华人社区对提高当地人的汉语水平也有很大帮助。实际上，汉语也拉近了两国在政治、经济、教育、文化等领域的空间距离，在双边关系中发挥重要作用。汉语也帮助印尼同华人多的国家、讲汉语的国家和地区进行沟通。

2019年11月，以“开放创新，合作共赢，助推汉语课程建设”为主题的印尼首届“大雅加达地区中学校长论坛”在阿拉扎大学举行。林永传 摄

中新社记者：你促成6所孔子学院落地印尼。孔院在印尼汉语推广方面发挥了哪些作用？

法斯理：孔子学院在印尼汉语推广方面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首先，孔院为印尼学生和教师提供汉语的大众教育，为汉语教师和讲师提供相关培训。再者，孔院确保汉语教学的质量符合相关国际标准。在过去几十年里，我们能扩大印尼公立学校的汉语教学规模，孔子学院的贡献不可缺少。

我想强调一下孔子学院在印尼成立之初的重要性。随着学习汉语需求的快速发展，准教师的教育需求也越来越大。然而，直到2005年，印尼高等院校都没有汉语教师教育的研究项目。要成为一名汉语老师，必须拥有汉语教育专业的学士学位；培养汉语老师，必须拥有至少6名汉语教育硕士学位的讲师。这些，都是印尼所不具备的。我在印尼教育部任职期间，推动了这些问题的解决。印尼政府与中国国家汉办合作，在印尼建立孔子学院。中国国家汉办还通过与知名中国大学合作，帮助印尼的大学设立汉语和教师学习项目。这些大学提供汉语的母语讲师，加强课程设置，选拔和支持印尼老师赴华学习，帮助印尼当地大学开办汉语本科专业和教师进修项目。

2023年3月，印尼阿拉扎大学孔子学院与中国福建师范大学印尼校友会在雅加达共同举办“中文+职业”文化活动。学员们通过情景剧表演，用中文表达了对教师、警察、医生、工程师、厨师等不同职业的认识和理解。印尼阿拉扎大学孔子学院 供图

在中国政府的帮助下，广西民族大学、福建师范大学、广西师范大学、河北师范大学、华中师范大学、南昌大学与印尼丹戎布拉大学、阿拉扎大学、玛琅国立大学、玛拉拿达基督教大学、泗水国立大学、哈山努丁大学合作建设6所孔子学院。现在，预计每年有2万名印尼学生在孔子学院学习汉语。

由中国孔子学院总部／国家汉办主办、印尼阿拉扎大学孔子学院承办的2017“汉语之星”大学生古诗词大赛在雅加达举行。图为印尼选手表演中国书法。林永传 摄

中新社记者：许多印尼公职人员也开始学汉语，如何看待这种现象？

法斯理：语言和文化障碍尤其是印尼人汉语的熟练程度，是过去一个时期的最大挑战。1950年，印尼成为东南亚最早与新中国正式建交的国家之一。当时，苏加诺领导下的印尼和毛泽东领导下的中国，双边关系非常融洽。后来，印尼与中国双边关系出现波折。当苏哈托在印尼掌权时，双边关系不得不中断。

印尼公职人员学习汉语的现象值得庆祝。实际上，印尼学习汉语的人越来越多，不仅华人学、印尼人也在学，学习汉语不仅出现在印尼的大城市，雅加达之外的一些地方也在学习汉语。据我所知，一些私立学校从幼儿园开始就开设有汉语课。不少印尼人还去中国深造，取得了汉语言方面的硕士、博士学位。印尼公职人员学习汉语的热情，将进一步促进印尼和中国蓬勃发展的双边关系。在长期的学习和理解过程中，逐渐排除包括语言和文化在内的差异，加深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

2023年3月，印尼阿拉扎大学孔子学院为印尼国家警察语言学院的警员们开展系列中国文化活动。如今越来越多的印尼公职人员开始学习中文。图为印尼警察展示中国书法作品。李志全 摄

中新社记者：为什么说汉语是影响两国贸易关系的重要因素？

法斯理：近年来，印尼汉语教学的普及，成功消除了印尼与中国之间贸易往来的基本障碍——语言和文化。中国连续10年成为印尼最大贸易伙伴，从两国日益密切的贸易往来看，汉语也成为印尼人抓住当下机会的“门票”，印尼也亟需培养大批掌握汉语的专业人才。

中国是世界人口大国，印尼也拥有超过2.7亿人口，双方密切的贸易关系，意味着汉语的需求量变大。因此，我们将汉语教学融入公立高中和大学，对印尼公众的汉语学习和普及产生了重大影响。这些，将大大提高两国贸易往来的效率。

2011年，应印尼贸易部的邀请，阿拉扎大学孔子学院为印尼贸易部官员进行为期2个月的汉语培训。参加此次汉语培训的学员共有50名。顾时宏 摄

中新社记者：汉语对构建中印尼命运共同体有何意义？

法斯理：去年，两国元首就共建中印尼命运共同体达成重要共识。印尼公众掌握汉语有助于消除两国双边关系中的社会和文化障碍，有助于加强两国在许多领域的全新合作。双方充满活力的合作将会造福两国人民，影响地区和国际合作。

受访者简介：

法斯理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李志全 摄

法斯理·加拉(Fasli Jalal)，美国康奈尔大学公共卫生营养学博士，现任印尼雅尔西大学校长、福建师范大学名誉教授，曾任印尼教育部副部长。他支持在印尼实施汉语水平考试(HSK)，支持中国国家汉办派遣志愿者教师到印尼教授汉语，并促成印尼6所孔子学院的建立。他被视为在印尼鼓励使用汉语教学并将其主流化的“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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