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言任语—母恩

每日新闻网  任亚军

      2026年10月28日，我与杨峰弟归抵商丘，已是傍晚六时有余。一身风尘疲惫，拖着一箱换洗衣物踏入家门，和夫人简单打过招呼，刚在客厅落座，正预备沏茶、打开电视，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近日诸事缠身:北京天贵酒店拆迁的遗留问题悬而未决，郑州款项迟迟难以到位，幼儿园、紫藤园多处项目都待筹措资金。千头万绪，皆需我统筹调度，环环相扣，耗尽心神。瞥见来电是母亲，心底那一丝烦忧顷刻消散。

      上一次归家，母子围坐吃面，倾心长谈，一别又是数日。母亲年届九旬，虽身子尚健，却永远是我心头最放不下的牵挂。我常年在外奔波，时下营商维艰;加之身形偏胖、素喜饮酒，我的行迹步数，她借着手机小程序时时都看在眼里。

      还记得在郑州一夜，我胃部骤感不适，同峰弟连夜赶往急诊，点滴输罢，已是凌晨三点。母亲的电话随即打来:"儿子，这般夜深怎还未歇息?夜里怎么走了三千多步?”我不敢据实相告，只以一句善意的谎言搪塞:“妈，我在火车站接朋友。”电话那头反复叮嘱，嘱我夜行谨慎，待我应声许诺，她才安心挂断。我与母亲同属虎，相隔二十四载光阴。常言道，儿是娘的心头肉，于她而言，我竟成了常年悬在心上的惦念。

      思绪被铃声拉回，我赶忙接起电话，母亲的声音缓缓传来:“儿子，你还在北京吗?我腿又疼了，上次你好友王世友送的药甚好，你可还记得名字?告诉我，我明日去买。”末了又连忙宽慰我:"你不必忧心，只是腿疼，其余都好。”她尚不知，我已经回到商丘。

      "妈，我回来了，这就过去。’挂罢电话，我即刻翻查记录:英太青、布洛芬缓释片，还有一味舒筋止痛的中药丸。换好衣衫，我驱车直奔母亲住处。暮色漫卷，七点刚过，路上车流熙攘，沿街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微光缓缓漫过街巷。车子随车流徐徐前行，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路上行人，贫富各异，贵贱有别。人的一生，不过短短三万余日，世人奔波角逐，争名逐利，到底所求何为?是富足安逸的生活，是手握的权柄，是万众仰羡的地位，还是一呼百应的话语权?

      在我看来，人生不过两件事:承续血脉，体验人间。繁衍生息，让薪火代代相传，这是万物与生俱来的本能，是自然的规律，亦是人肩上一份不可推却的责任。其二，便是叩问本心:来人世间一趟，做过什么，历经什么，又收获了什么。

      人世百态，有人身居高位、金玉满堂;有人平淡安然，静度流年;有人罔顾良知，作恶多端;有人心怀悲悯，体恤众生;亦有人甘于清苦，于困顿之中修心自守。究竟何种活法才算幸福?答案不在外物，而在内心的认知，是一场对灵魂深处的自问。

      我常想起《纪念白求恩》中的箴言:“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母亲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我难以用言语界定她的高尚，可我心底清楚，她给予儿女的这份疼爱，圣洁纯粹，厚重得无以言说。

      车行至商丘华商博物馆，我莫然记起上次回乡，曾与徐见领馆长闲谈，他藏有专治腿痛的祖传膏药。我当即致电，所幸徐弟正在馆内。取过膏药，我继续奔赴母亲居所。

      家门虚掩，院中灯火融融，门环上依旧系着那根熟悉的红绳。我轻轻推门而入，唤一声:“妈。’那一刻，我仿佛仍是那个在外受尽风霜、满心委屈，奔回港湾寻求慰藉的孩童。

      “在这里。”母亲柔声应道。

      她倚坐在沙发边上，一条腿抬放在凳上。见我进门，她连忙挪开凳子，强撑着起身，一瘸一拐。那一幕，看得我心口阵阵发紧。我快步上前扶她落座，倒好温水，服侍她服下消炎、止痛、舒筋活络的药片，再小心翼翼将膏药贴在痛处。

      坐在母亲身侧，她笑着说:"我刚拨通电话，你就赶来了，这是老天爷安排，让你来尽这份孝心。”

      闻此言，我满心愧赧。平日俗务缠身，来去匆匆，何谈尽孝?我眼下做的这一点微薄之事，相较母亲浩瀚如海的恩情，不过是沧海之中一粒微尘。

      母亲轻声道:"我这里还有六万块钱，你若有需要，只管拿去用。另外，上次托你存进银行的十六万，至今已有一年四个月，记得按时结算利息。这些钱我用不着，都是留给你们姊妹几个的。"我静静听着，缓缓应下。

      服药约莫半个时辰，我对她说:“妈，试着起身走一走，看看好些没有。”

      她慢慢站起，试探着移步，缓缓说道:“好多了，腿已经能用上力气。”我们天南地北闲谈了半个时辰。话音未落，她径直走向厨房，要为我准备晚饭。我连忙上前阻拦:“妈，我正在减脂，夜里不进食。”

      她不肯依:“多少总要吃一点，才有力气减重。你看，我的腿已经不疼了。"说着便反复屈伸腿脚。我仍放心不下，嘱她多走几步，痛感确已消散，只是腿脚尚有几分僵硬，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我本打算留下来陪她过夜，母亲执意不肯，几番推拒，我只得辞别归家。

      夜色渐深，九点有余，满城灯火尽数亮起，一盏接一盏，把前路照得通明。这时电话响起，是弟弟任军打来的。平日里我常年在外，照料母亲的担子大多落在他身上，今日他恰赴郑州出差。

      “哥，你回商丘了?”我微微诧异:"你怎么知晓?"

      "是母亲告诉我的。"

      我同他说起母亲腿痛，方才送药过去，收效甚好。弟弟没有半分焦灼，反倒一笑:“就算不带膏药，只要你人到，母亲的病痛便消了大半。”

      我心中恍然:疗愈母亲的，从来不是药，而是相见的欢喜与心底的牵挂。

      人生一世，年少时不识亲恩深重，一心奔赴远方，追逐世间繁华;待到中年历尽风霜，方才知晓，万般风光不及故土，千般暖意难抵娘亲。

      得志之时，放眼四海皆是盛景;落魄之际，心头唯一惦念的，只有母亲。世间朋友有远近，人情有冷暖，富贵有起落，名利有浮沉。唯有母亲，以真心相待，以一生守护，不离不弃，无怨无悔。这份恩情，    无人可替，无人可越，无人可比。

      所谓思乡，念的从不是老屋炊!烟， 而是那个唤我乳名时时惦念我饥寒冷暖的人。有母在，人生尚有来处;慈母若去，余生只剩归途。风雨袭来，母亲是安稳靠山;孤绝困厄，母亲是心底底气;遍尝人间疾苦，母亲便是那一缕恒久暖阳。

      呜呼!天地浩荡，不及母恩浩荡;山海千重，难抵慈恩千重。母爱无声，赐我血肉;母爱无言，暖我平生。岁岁风霜，磨不尽脉脉慈怀;年年光阴，消不散绵绵亲恩。

      往后余生，最大的心愿，唯愿慈母安康;心中所求，唯愿家宅如春，岁岁如常。敬母、念母、惜母、孝母，便是人间至善，是生命圆满，亦是大道归真。（写于商丘.2026年10月29号）

编辑：爱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