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耄耋与杖国、杖朝之别

每日新闻网   文/赵德润

      华夏自古有敬老崇文之风，为高龄长者拟定雅称，本是寄寓敬重、彰显温情。时至今日，谈及七十、八十岁长者，世人最惯用的，莫过于“古稀”与“耄耋”。贺寿联、纪念文、访谈记述之中，此二词随处可见，早已成为通行的寿龄代称。然溯源词义、体察内涵，再对照周代养老礼制，便可知二者立意迥然有别：古稀、耄耋，根柢里偏向感叹寿数难得、岁月向衰；杖国、杖朝，则源自上古礼遇之制，核心是尊德、荣遇，是给予长者一份庄重体面的褒扬。先厘清典籍源流。“五十杖于家，六十杖于乡，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这段逐级优待长者的文字，载于《礼记·王制》。

      《礼记》成书于汉代，是儒生采集、整理上古遗制而成，并非西周当时的原始文献。这套齿杖礼遇的制度原型，源自西周周礼。另一部礼典《周礼》，又名《周官》，其《秋官·伊耆氏》仅记其职掌“共王之齿杖”，说明朝廷设有专门官吏掌管赐给老者的礼杖，证实赐齿杖之制在西周确已存在，却没有五十至八十岁分级授杖的完整条文。简言之，齿杖尚齿之礼兴于西周，这套清晰的年龄分级记述，是汉儒整理追记下来的。

      很多人容易产生误解，以为杖国、杖朝，是说老人体弱，需要手杖扶持行走，这实为望文生义。古时的齿杖，不是寻常代步手杖，是天子、邦国颁赐的礼器，是优待长者的荣誉凭证。所谓七十杖于国，是年至七十，在邦国境内，可持此礼杖，享有乡人、官吏的礼遇；八十杖于朝，即年登八十，允许持杖进入朝堂，觐见君主之时，不必恪守普通臣下严苛的仪节。这套制度的内核，是华夏独有的尚齿之道：敬重老者，不是怜悯其身体衰弱，而是敬重其历经世事沉淀的德行、见识与阅历。它的着眼点，是长者的价值与地位，意蕴正向而庄重。

      再看“古稀”，出自杜甫《曲江》诗句：“酒债寻常行处有，人生七十古来稀。”杜甫身处唐由盛转衰之际，战乱不息、民生多艰，普通人能活到七十岁，实属难得。这句诗本是诗人感怀乱世人寿短促的喟叹，带着怅然与惋惜。后世脱离原诗的悲慨语境，单独截取“古稀”作为寿称，代代沿用，大家渐渐习惯了它祝寿的功用，淡化了原本悲凉的底色，但词语底层，依旧暗含“高寿稀少、来之不易”的意味。至于“耄耋”，《礼记》注云“八十、九十曰耄”。古训之中，“耄”常与“耄昏”“耄乱”相连，本义含有神志昏昧、精力衰减的指向。

      耋字老下一个“至”字，至有到来意思，也有到了尽头之意。耄耋后世慢慢泛化为八九十岁高龄的统称，在文学语境里变成高寿敬语。多数今人使用时，并不深究古义，只当作典雅尊称。可词义本源始终绑定衰老、心智衰退的意象。放到当下，物质富足、医疗进步，大量七旬、八旬长者体魄康健、思路清明，读书治学、打理家事、参与社会活动，风采不减。这时仍以古稀、耄耋相称，很容易不自觉地把目光聚焦在衰老、寿数稀缺之上，无形中给长者贴上年老衰颓的标签，令长者感到局促不安。舒同所题颜体匾额“杖国延年”老一辈革命家、当代书法大家、中国书协首任主席舒同1926年21岁时曾题写匾额“杖国延年”，祝贺七十岁长者享杖国之荣，福寿绵长。舒同所题不取古稀一类感慨人寿稀短之辞，专以古礼之雅，敬颂长者德望尊崇，说明舒同青年时期学问已非同一般。

      随之而来，便有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立意纯粹、专为表达尊荣的杖国、杖朝，为何没能像舒同那样信手拈来，杖国、杖朝没有像古稀、耄耋那样广为流传？

      首要原因，是二者传播门槛悬殊。古稀依托唐诗，诗句简短流畅，千百年来蒙童诵读、文人题咏、民间口传，不需要专门的经学知识，识字便能理解记忆，传播几乎没有阻碍。杖国、杖朝则根植于礼学体系，依附周代养老朝仪，藏在经籍注疏之内。想要读懂它，先要明白何为齿杖、何为尚齿，通晓一整套上古礼制背景，门槛较高，长久以来只在碑志、族谱、士人的文章之中零星出现，难以走入寻常百姓的日常话语。

      更深一层，是配套制度的消亡。杖国、杖朝并非文人凭空造作的雅词，它和周代朝觐、致仕、养老的整套制度紧紧绑定。后世历代虽不断提倡敬老，却不再严格施行“七十杖于国、八十杖于朝”的古礼。制度不复存在，对应的称谓便失去现实依托，沦为脱离日常生活的典故。古稀则不同，它只是一句文学感慨，不需要任何制度支撑，无论什么时代，都可以用来指代高龄，适应性极强。

      第三重，是语言强大的路径依赖。数百年来，贺寿行文早已形成固定范式：七十寿则称古稀，八旬寿多用耄耋。一代代沿袭效仿，形成稳固的使用习惯。人们随手取用，多是从众随俗，很少追根溯源，辨析词语背后不同的价值取向。当然，我们并非全盘否定古稀、耄耋。在古典文学、传统诗文之中，这两个词语积淀了丰厚的审美传统，历代留下无数雅致寿文，自有其文学价值，不该一概摒弃。只是场合不同，取舍应当有所斟酌。

      今日我们提倡敬老，不止是物质上的体恤，更看重精神上的尊重，看见长者独立的精神世界、人生阅历，而不是一味强调年岁、衰老。杖国、杖朝，取上古尚齿之礼，不渲染人寿难得，不暗示身心衰颓，以古之荣遇相敬。七十称杖国之年，八十称杖朝之年，年岁分界清晰，典出有据，文辞端雅，敬意落在德行、阅历与尊荣之上，带给长者从容、安定、自信的感受。

      雅称，是人心敬意的外化。一词之别，重心全然两样。倘若更多人知晓其间源流与深意，在合适的场合，改用杖国、杖朝尊称七旬、八旬长者，便是对华夏敬老传统，一次更贴合时代、更温润得体的传承。

（作者：赵德润—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新华社河南分社原社长、光明日报原副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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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爱群